© Simon Roberts

当西蒙•罗伯茨(Simon Roberts)完成了他的新书《祖国(Motherland)》以后，我想与其对这本书写一篇评论，倒不如以对话的形式来谈谈他的新书。我很高兴他对此也非常的有兴趣。

耶尔格•柯尔伯(Joerg Colberg，下简称JC)：你用了很长时间在俄罗斯旅行。当你开始这段旅程的时候，是否心中就已经有了对这一摄影项目的概念？

西蒙•罗伯茨(Simon Roberts，下简称SR)：我选择俄罗斯作为拍摄的对象有两个原因。首先，这是一个非常吸引我的地方。当我在谢菲尔德大学(University of Sheffield)人文地理专业就读期间，我阅读了很多关于俄罗斯，以及前苏联社会、文化与经济方面的文章。其次，尽管有很多优秀的摄影作品记录了这十年中俄罗斯的变迁，但是它们当中的大部分都拍摄于其共产主义政权解体前后，并意图表现一种分崩离析的萧条景致。我认为我们对于苏联似乎一直受到一种一面倒的宣传论调的影响，尽管实际情况在这几年中却一直在不断变化着，但却没有什么影像来传达这一信息。我很想去发掘俄罗斯及其周边地区的另一面景象，那些一直被我们刻意忽略的。

此前我只去过一次俄罗斯，那是1994年的时候，我去看望在那儿读书的妻子萨拉(Sarah)。在铁幕政权倒下的十五年之后，我们觉得旧地重游应该是一件让人非常兴奋的事情。我们用去了十八个月的时间去深化这一拍摄计划，2004年七月从伦敦出发。我们花去了12个月的时间，从曾经的苏俄帝国的远东出发，途经西伯利亚，南高加索山脉，阿尔泰山以及伏尔加河。2005年七月，我们在莫斯科结束了这段旅程。

使用Rodina(俄语中的祖国)来作为整个作品的主题是我在这段旅程之中逐渐形成的。当我旅行在俄罗斯广袤土地的之上时，我感到了俄罗斯人那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这绝不是不列颠人的自大或者美国人的爱国可以比拟的。这一爱国情绪并非目空一切盲目自大，或者是对于祖国风雨的忧伤，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崇高的深爱。我遇到的大部分俄国人都对于自己祖国的大好河山以及成就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这样的感受是我想在书中表达的情感基调。

© Simon Roberts

JC：在你的拍摄过程中，你的人文地理学背景是否给了你很多帮助？

SR：确实如此。我是在一辆载满了西方旅游者的卡车上开始我的毕业论文写作，那是在从肯尼亚到津巴布韦的路上。在论文中，我借用了爱德华• 萨义德(Edward Said)的“他者化(othering)”以及“想象地景(imagined landscape)”的概念来研究西方人是如何表现非洲的，特别是那些旅行社宣传中的非洲。我的论文基于这样一个观点，作为一名外乡人，我们对于非洲的印象无非源于诸如利文斯通、帕克、汤普森这样的十九世纪欧洲探险家眼中的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大陆。这样的印象在媒体的攻势下变得根深蒂固，使得我们每当提起非洲，想到的便是残暴殖民统治下遥远而神秘的土地。同样，旅行社也利用了这样的观点来给我们的旅行者呈现一个“真实的”非洲，而我们就是去往那片大陆上的无畏勇士。最终我发现，即使我有过了在东非的真实旅行经历，我们也很难排除那些先在的固执成见对于我们的影响。

在俄罗斯的问题上依旧如此。之前的几年中，已经有过很多重量级的纪实摄影作品，而所有这些作品中俄罗斯，我认为都不过是他们心中这个邪恶帝国最终破败不堪的惨景。我想要摆脱这种普遍的看法，而去以一个全新的观点去表现一个现代的俄罗斯。

为了能够表现这一点，我必须尽可能的去消除我对这个国家已有的成见。我在那儿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去熟悉那里的人民，以及那里的一草一木，去用心的深入拍摄。我可以根据自己的想法去随心选择拍摄的事件与场景，而不用被报社、截稿日期、编辑流程或者签约任务等等所限制。我走了很多的路，对这个国家进行深入的理解。而这使得我能够对这个国家形成一个全新的概念，并且拍摄一些不同的画面。我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被自己对于这个国家的印象所误导，而是去跟随那些我所真正看到与体会到的。如果我怀着只是为了去拍摄俄罗斯的凋敝这样的心情去到俄罗斯，那么我会自然把我的镜头对准那样的画面，我当然同样也能有一定收获。而我更愿意像现在这样怀着一颗开放的心去面对我在这个国家中的一切全新体验，而这样的结果让我感到惊讶。

© Simon Roberts

JC：在你拍摄这个国家的过程中，你的这一主题是如何慢慢成型的？

SR：毫无疑问，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我的拍摄想法是不断变化着的。举个例子来说吧，俄罗斯的发展程度时常令我震惊，即使是边远的远东或西伯利亚小镇也是如此。你能够在那些地方看到各种世界名牌，寿司店，网吧等等。互联网正在改变着这些小地方，特别对于年轻人来说就更是如此。现在，这里的年轻人所能获取的知识，与在英国、美国或者日本的同龄人没有什么区别。尽管我知道我会看到这样的现象，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现象是如此之普遍。

同时，我对于“美”的概念也在不断的变化着。一直以来，俄罗斯人都坦然的认为自己的国家不管是城市或是乡村，都并非像其它欧洲国家那样风景如画。但是他们把自己国家的这种特质认为是他们精神财富的一种，是他们精神力量的源泉所在。就如同题图中的那一片老式苏俄风格的公寓楼，在我眼中它们不过是一堆死气沉沉的建筑；但对这里的人们来说，这就是生养他们的地方，是他们的故乡。在这片土地上，有他们眼中的美。而如何把它们表现出来，这对我来说是一种挑战。

在所有的拍摄结束后，我对于俄罗斯这个国家的未来充满着一种审慎的乐观主义态度。这并不是说对于俄罗斯我们可以放心了，至少这绝不是某些政治家会赞同的。但是我的拍摄并不牵扯到任何的政治意图。

© Simon Roberts

JC：你如何去选择你要拍摄拍摄的内容？你认为一个人应当如何用手中的相机给一个国家画像呢？

SR：我根据这样几个因素来选择拍摄对象，首先我想要选择那些不为人知的内容作为我的拍摄对象，例如遥远的北部省份楚科奇(Chukotka)，或是远东地区的原住民们。那些有着超现实感受的场景或事物也是我的拍摄对象：叶卡特琳堡(Yekaterinburg)里被人群遗忘的巨大充气鳄鱼。或者是冬季穿越勒拿河(Lena River)的三辆车。

另外我还有一些计划之外的行程，这些对整个项目也很重要。尽管我对整个旅程一开始制定了一个大致的计划，但是我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刻意的没有按照这个计划来，这样做能够让我有机会改变自己对这个国家的想法，也能够让我有新的机会去看看那些可能被我忽略掉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在当地人家里借宿，而不是呆在宾馆里面，不让很可能有一些人和事我一辈子也都不会遇上。这都让我更加的深入这个国家，而不仅仅只是做一个观光客那么简单。

最难办到的事情之一，就是如何只在短短几天当中就让自己对一个巨大城市熟悉起来，这样的城市在西伯利亚地区特别的多。如果是你，在时间有限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动身，然后找一家旅馆先住下再说？那么你如何熟悉这个城市呢？这真的很难。我的一种方法是在借宿网站(hospitalityclub.org)上面找到那些可供落脚的当地家庭。这样的方法使得我不会初到异地的时候显得手忙脚乱，相反却可以马上就体会到最正宗的当地风土人情。人们把我介绍给他们的朋友，带我们去那些我在旅行指南上永远也看不到，而凭我自己也不可能找到的地方。在鄂木斯克(Omsk)的时候我住在一位大学教授家中，他带我到他执教的大学中参观，还带我参加了全俄交谊舞大赛(All Russia Ballroom Dance Contest)，他女儿也是参赛者之一(这段旅程我拍摄了人像Nikita和Rufina)；在顿河畔罗斯托夫(Rostov-on-Don)的时候，我住在当地的一位记者家中，他带我参观了一个哥萨克军事基地(这段旅程之中我拍摄了骑马的哥萨克士兵)。

JC：人像是你书中的一部分，我很好奇的是你怎么选择被拍摄的对象呢？你怎么知道你应该去拍谁？

SR：在我书中，我很注意人像(portraits)与风光(landscapes)的结合。我用风光图片勾勒出这个国家的大致相貌，这些图片给了我们一个理解这些人们的基础，让我们看到他们住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中，身边有些什么东西。我非常喜欢拍摄那些带有很多细节的作品，这样的作品就像一幅地图，顺着它，观者可以在其中看到文化与社会的异同所在。所以我会在取景的时候非常注意，尽可能的在我的风光片中包含最多的细节。

 

© Simon Roberts

JC：你事先有没有想过要去拍摄类似于格罗兹尼(Grozny)地区或者曾经的核泄漏地区这样的地方？你会不会担心让这些地方在你的最终作品集中显得分量过重或者过轻？你怎么样来把握这种平衡？

SR：把握平衡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为现今俄罗斯的问题粉饰太平。车臣问题对于俄罗斯来说依旧是一个深刻的问题，拍摄的时候对于这片区域不管是忽略不计还是过于敏感都是错误的。同样，在我拍摄来自数十年前核泄漏地区卡拉巴卡(Karabalka)的妇女以及有超过三百名人质——其中大多数为儿童——丧生的别斯兰(Beslan)人质事件的发生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另外，你也可以看到，在书中我拍摄了两张截然不同的来自车臣的照片。一副是在格罗兹尼一栋戒备森严的居民楼前举办的当地最大的露天集会，另一幅则是己经被重建的格罗兹尼地区里一群穿着得体的妇女和他们的孩子。后者是在铺天盖地的关于格罗兹尼地区的负面报道中很难见到的影像。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我让大家看到了故事的两面。

当然最终的平衡是在编辑过程之中把握的。我一共拍摄了5000多张图片，而最后只选用了150张。为了更好的表达这一系列作品对于俄罗斯的纪实意义，其中的大部分作品都配上了翔实的图片说明来加深我们对作品的理解。另外我希望把文字和图片都排在同一页上，而且把书的尺寸控制得尽量小一些(注：最终尺寸是24.6x20厘米)，这样观者就更像是在“读”一本书，而不仅仅是看。

JC：当下的俄罗斯问题明显变得更为复杂了。就拿重建之中的车臣来说吧，那儿的纷争就从未结束过。在普京总统的领导之下，这个国度开始渐渐朝着有俄罗斯特色的民主路线发展。不少报道这个方面的俄罗斯记者及移民都因此被杀害，这样的谋杀事件就和当时斯大林的铁幕政策如出一辙。记者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Anna Politkovskaya)在她的公寓门口被杀。以及著名的前间谍亚历山大•利特维年科(Alexander Litvinenko)在伦敦被毒杀。当然这样的变化很难用影像去表达，但是既然你刚才谈到了俄国的未来发展，那么我想你肯定已经考虑过了这些事件。你是怎么看待它们的？

SR：就像我之前提到的那样，俄罗斯的未来发展还面临着很多困难，尤其是政治上的困难。波利特科夫斯卡娅与利特维年科的遇刺事件是骇人听闻的，而悲哀的是，在未来还可能有更多类似的有既定目标的谋杀。在临近2008总统大选的日子里，一个没有独立媒体、独立的电视台，并且可以公开恐吓反对党的国家是令人担忧的。不管怎么说，很多人都在关心着俄罗斯的政治气候(他们常常出现在英国报刊的头条新闻上)，因此我觉得自己也没有多大必要在自己的作品中对其大谈特谈。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国家的整体面貌。这个国家的政治事件多少对我有些微妙的影响，例如别斯兰的屠杀事件，印古什共和国的车臣内陆难民(IDPs)的生活，能源巨头米卡耶•克多可夫斯基(Mikhail Khodorkovsky)的被捕等等。至于车臣，现在的纷争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激烈了。你再也不会在格罗兹尼的大街上看到公开交火事件，相对于十年前来说人们的生活也变得“正常”了许多。我想让人们看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很少被我们提到的一面。这并不是说我要去刻意回避那些依旧存在的问题，我知道这样的问题还有许多。

© Simon Roberts

JC：当你把你的照片以及书给那些生活在俄罗斯的人们观看的同时，你会遇到什么样的反应？

SR：我把这一系列作品展示给过很多俄罗斯的朋友，也在英国和莫斯科进行过多次放映。大部分情况下，人们的反应都是很积极的，特别是年轻一代的人们。不过有趣的是，当我把我的这些作品展示给莫斯科的一家画廊负责人时，她却认为俄罗斯人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影像，等到他们接受这种“自省(look inwards)”的影像至少还需要五年的时间。对此我也说不准。我为这本书建立了一个网站(www.motherlandbook.com)，以便人们发表他们的评论，我对于结果非常满意——“我很高兴有人能够满怀爱心的来表现俄罗斯的美好风光”(Natalja)，“谢谢你，我从来没有机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看到自己的祖国”(Roman)以及Ida所说的“我几乎泪流满面……是的，这就是养育我的土地。”

本文来自Jörg Colberg的博客认真(Conscientious)上的文章《A conversation with Simon Roberts》，中文翻译及图片使用均经原作者及摄影师授权，请勿转载。请勿将本文用作任何商业用途。

感谢Antonis在本文翻译过程中提供的大量帮助。

标签: interview, photographer, simon robe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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