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航班:保罗·文图拉访谈

怀旧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我们思念过去的时光,思念我们见过的人,思念曾经的自己。我们喜爱幻想当年没有走过的道路,没来得及实现的理想。无论是思念还是幻想,岁月的流逝都已经将痛苦与甜蜜与之交融,一如幻想与回忆在我们的脑海中交织得无法分辨。

保罗·文图拉(Paolo Ventura)的作品既是幻想,又是怀旧。文图拉出生在意大利,不爱上学,但是爱读书,在转向艺术摄影领域之前在时尚摄影行业干了十年有余。他创造的场景牵动着我们对过去的回忆,时而生动、时而梦幻、甚至还有些超现实,而这一切感受都来自文图拉花大心思创造的布景。当这些场景变成照片,带给我们的则是现实的辛锐与梦境的诡异逻辑的精妙组合。

但最终让文图拉的作品取得成功的,还是他的叙事手段。文图拉的父亲是一位知名儿童书作者,他的叙事天赋似乎与生俱来,一切故事在他的镜头下都显得如此自然。而每一幅单独的作品又弥漫着属于自己的神秘感,丰富的人物、氛围与细节无一不在吸引着人们更仔细的观察。墙上剥落的海报、音乐家脏兮兮的裤子、地面散落着的照片——每一位观众都能从这些小细节中构建自己的故事。

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贯穿他的系列作品始终。《战争的回忆》《机械人》等一部分作品来自二战期间的真实故事,《冬日故事集》《墙的背面》等另一部分作品则来自他的幻想世界。而这两者都是他所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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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曾是个儿童图书作者,你受过他的影响么?

一点点吧,我觉得我外婆对我影响更大一些。尽管我父亲的工作和故事、插画之间的关系更大,但可能越是非直接的影响带来的灵感越是精彩。外婆和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二战结束后外公走了,于是她从乡下搬到了米兰。她是个简简单单,无拘无束的人,日子过得自得其乐。对自己村子里的人总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态度,去医院看望他们,在葬礼上替他们入敛。我哥和我总在这个时候陪着她一起。虽然照理说我们应该呆在外面的屋子里,不过我们总想方设法瞅机会看看尸体。

你的童年还有什么触发着你想象力的火花?

逃学,这是天大的美事。每当我早上起来觉得今天很适合干自己的事情,就会逃学。我喜欢东游西逛看看街上的风景,如果能碰巧遇上银行劫匪和警察干上一仗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喜欢写写画画、胡思乱想,也喜欢逛书店,这些事都能让我开心。我没钱买书,当时的意大利也没有公共图书馆的传统,所以我只能收集我看得到的一切。父亲很喜欢乔治·西姆农(George Simenon)和约瑟夫·罗斯(Joseph Roth)两位作家,五六十年代起我读了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帕索里尼(Pasolini)等很多意大利文学作品。年轻是探索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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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开始是拍时尚的,怎么会走上这条路呢?

我在艺术学校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摄影助理的工作。工作本身很无聊,他的主业是给产品目录拍摄静物照。但是我想要个工作,所以也无计可施。六个月以后,摄影师因为车祸导致昏迷,他哥哥希望我能把影棚继续维持下去。我一个人在那儿干了六个月,陪着我的只有灯光和相机,于是我开始把东西摊在地上拍摄我自己的照片。摄影师康复后重新回来上班的时候,我已经不再觉得助理这个工作适合自己了。于是我离开了他投身到时尚摄影行业当中。其实我对时尚没有兴趣,但是我拍来拍去都是些鞋子、包包什么的。我当时根本没有头绪,我真不知道还有摄影记者,艺术摄影师这样的事情可以干。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希望做一些更加个人的工作的?

十年之后我问我自己,我真的对这些劳什子感兴趣么?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时尚工作本身很有趣,也是种很好的生活方式。但我觉得我在其中看不到生命力,我所拍摄的那些照片里没有故事。如果你想拍摄出精彩的照片,那么首先你应该对你拍摄的内容有兴趣。我和《ELLE》《Marie Claire》都有拍摄合同,但我还是义无反顾的退出了。2004年,我用自己的积蓄搬到了纽约,我希望换一片土地生活能给我带来些新的变化。纽约视乎是开始一段新生活的最佳选择。我想每个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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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想到布景拍摄的点子的呢?

我住在布鲁克林,屋子里有个小壁橱,我的第一组作品就在里面完成。我脑海里诞生了一个点子,我觉得我应该把它们画出来,但是我更喜欢拍照片。我知道不可能在真实生活里找到合适的拍摄地点,于是我盘算着能不能自己做个布景呢?效果从一开始就不错。我从布景中看到的和我脑海里想到的完全一致,这让我很是开心。

那些场景和道具都拥有异常丰富的细节,它们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收集来的?

兼而有之。我自己做了一部分服装和道具,其余的是从eBay上买来的。我喜欢用纸板做素材,它们很容易处理。我对做模型从来没有半点兴趣,但这是我展示自己期望表现的想法的唯一方式。我希望把它们处理得尽可能真实,但我又希望让它们看上去有一点像梦境。现实很无趣,我们已经生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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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第一组作品《战争的回忆》源自你外婆给你讲的二战的故事。《机械人》源自你父亲给你讲的故事。这么说来你还是受到了他一定的影响?

没错,我爸爸是个讲故事的高手。吃完饭以后我们常坐在餐桌边听他讲故事。有时候他会编些新故事,也有时候我们让他讲些讲过了的故事。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关于机械人的故事。我决定给他一个视觉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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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二次大战期间威尼斯贫民窟里留下来的犹太人中的一位老者的故事。

这是个编出来的故事,但有一定的事实依据。大战期间,几乎所有住在威尼斯的贫民窟的犹太人都离开了那儿,剩下的都是穷到没有办法离开的人。1943年12月8日,整个贫民窟被摧毁,意大利法西斯带走了那儿的所有犹太人。我故事中的主人翁是一位年迈的犹太钟表匠,由于他很孤独,于是制造了一个机械人陪伴自己。

故事也是你写的,照片也是你拍的,这两种体验有何异同?

写作和摄影或者绘画的体验是相同的。它们拥有同样的源头,同样的过程,只不过使用了不同的工具。写作与摄影给我带来了同样的乐趣与失落,也带来了同样的喜悦、悲伤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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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其他作品,《冬日故事集》和《墙的背面》等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它们并没有明确的时间背景。

我试着抹去其中的时间痕迹。里面既没有车辆,也没有其他可供考证时间的对象。它们既可能来自被遗忘的过去,也可能来自未来,这不好吗?

我从你的作品中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影子,包括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的孤独感,勒內·馬格里特(Rene Magritte)的超现实元素等等。你喜欢这些艺术家么?

PV: I never thought about this until you said it. I like both of those artists very much. I’m also very indebted to an Italian painter of the 1920s, Antonio Donghi.

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这些问题。我很喜欢这些艺术家们,另外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一位意大利画家安东尼奥·唐逸(Antonio Donghi)也给了我不少借鉴。

在BW这组作品里,你使用数字合成技术把自己放到了画面中。照片里出现的每个人都是你自己。走进自己创造的幻想世界是个什么感觉?

十分自然。我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所以我很习惯从第三人称视角观察自己。每个双胞胎都在自己身前放着一面镜子。我很渴望自己能常驻在我创造的世界中,这样我就不用把其他人安排进去。给我自己拍张照然后用数字手段放进我的世界中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当我看着这些照片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我自己。我总是试着给自己的面孔做一些小改变,带来些新特点。我从小就喜欢这么做,和另一个我变得不同也就意味着成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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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数字技术,今天我们几乎可以创造一切。

是的,在《墙的背面》之前,我从来没有使用过PS。我要是早接触到它该多好啊,那我的生活就会过得轻松一大截。但是后期制作开销巨大,而我有没有足够的技术自己搞定这件事。我花了很长时间也就学到现在这个水平,不过我还是挺高兴的。新技术带来的新可能实在是太神奇了。这就好像是一个收到一个包裹,里面都是他从没见过的颜色一样。我觉得摄影在今天远比过去有意思得多,数字技术打开了一扇通往梦幻与想象力的大门。

它改变了摄影的功能。

是的。摄影一直被视作我们历史的见证,但现在它的这部分作用正在减少,而在其它方面的效用与日俱增。我知道这对某些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悲剧,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更大的自由。它可以是艺术,也可以不是;可以是见证,同样也可以不是。身处当下,感受就好像身处摄影刚刚被发明的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一股新的创作高潮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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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

我想拍一部真正的电影。还想制作一部歌剧,但不要任何音乐。只有舞台、服装和人物。电影这事儿我觉得可以挖得很深,音乐和文学如此,甚至美食也是如此。看影展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但当我听到一首好歌,读到一本好书,甚至是吃到一盘美味的意大利面豆汤,我都会深深为之打动。你怎么看?

我觉得一个摄影师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嗯,我就是实话实说。我只是刚刚走上摄影这条路而已,我还有很多想讲的故事没有将。我是个很幸运的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它。我很爱我的工作,我现在的生活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Paolo Ventura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摄影师,从我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就被他的风格深深吸引。遗憾的是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摄影师本人比较低调还是我比较懒,所以没有在网上看到过与他相关的长篇访谈。放假整理Google Reader的阅读列表的时候看到博客the Literate Lens上的文章Flights of Fantasy: An Interview with Paolo Ventura时非常开心,立刻动手把它翻译了出来。

作者: Huang Yi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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