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传统遇见未来

本周一,谷歌停止了第一代谷歌眼镜的销售,宣告了这款售价高达1500美元的产品的寿终正寝。作为一款测试产品,它暴露了续航时间较短、操作不便等诸多问题。年内,谷歌计划推出全新设计的消费级产品,除了价格更低,电池间也会变得更长。新产品由iPod“之父”,苹果公司前高管托尼•法德尔负责监督开发。

谷歌并不孤独,本月在拉斯维加斯举办的消费电子展上,头戴显示设备已经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这些装着不起眼的小相机的头戴设备们,有可能像一个世纪前让拍摄变得前所未有地轻松的柯达盒子那样改变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么?它们的粉墨登场是否意味着“穿戴摄影”的出现?近日,《明镜》杂志邀请了艾略特•厄维特和布鲁斯•吉尔登两位街头摄影领域的传奇人物来一同试用谷歌眼镜,带我们一撇未来的可能。

吉尔登留着一把白胡子,穿着绿色的军装夹克和板鞋,走在西装革履的纽约上东区人群中多少格格不入。布鲁斯闻名遐迩的拍摄风格对于他今天的这身行头于事无补,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将会尝试如何使用谷歌眼镜上面的小相机完成拍摄工作。作为一名摄影师,头一次不带相机出门让布鲁斯•吉尔登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就像个该死的生化人,”吉尔登不那么开心。一块和巧克力豆差不多大小得屏幕在他的右眼前闪闪发光,屏幕背后就是镜头,这样的组合着实让吉尔登觉得自己就是个半人半机器的怪胎。“我这就成人们口里的‘眼镜狗’了,”他抱怨道。这个词来自旧金山,那儿的人们很讨厌佩戴谷歌眼镜的人,所以想出了这个称呼。

吉尔登来到了艾略特•厄维特的工作室门口。大门打开,略有些驼背的厄维特穿着紫色的衬衣出现在大门口,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调皮而伤感。厄维特也是一位著名摄影师,被有些人奉为街头摄影领域的宗师级人物。

“你今年86,我今年68,这对仗挺工整,”吉尔登说,厄维特笑了笑,一言不发。他曾说过,拍照工作就是这个样子,你不需要用语言去解释什么。

他们两人相识已有二十多年,同在马格南图片社工作,同样穿着灰色的板鞋。要说两人有什么区别,厄维特是一个耐心的观察者,而吉尔登是一个浮夸的行动派。两个人的拍照生涯加在一起足有一百多年。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一场全新的拍摄挑战。隐藏在摄影师身上的相机会成为街头摄影的未来吗?谷歌眼镜的眼球跟踪相机能否拍摄出最贴近生活的画面?或者仅仅只是被作为间谍相机偷拍使用?

这是传统大师与新兴科技间的一次迎头碰撞。无论是厄维特还是吉尔登都是胶片黑白摄影的拥护者,但这一次他们不得不用这副诡异的眼镜替换掉他们手中的徕卡。吉尔登像小鸡啄米一样猛地一仰头,说到“OK,眼镜,拍照。”眼镜立刻执行了他的命令。但是摄影师觉得这个抬头的动作非常痛苦,“再这么来几次我就该脑溢血了,”他说。

目前这款数字眼镜的用户还大多是为其进行开发的程序员们,因此这台眼镜的型号也被称为“探索者”。与此同时,竞争对手们也蠢蠢欲动,华为、索尼等厂商都推出了类似的产品。哪怕这些产品还并不成熟,但我们在这些可以拍照的眼镜上也能一瞥未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小相机和我们走得更近,出现在手表、眼镜、项链或者领夹上,未来很难再有一个瞬间不被记录。谷歌探索者眼睛很快就会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走进博物馆的技术展厅,和一百年前的徕卡原型机陈列在一起。但它们所代表的趋势将会继续:更简单的操作,更写实的影像。

测试开始。布鲁斯•吉尔登戴着眼镜走进了第五大道的人群之中,这是他的传统战场。吉尔登小时候想当个拳击手,最后却在人行道上创出了一片天地,靠拍摄陌生人的肖像享誉。他最喜欢的拍摄方法是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到被摄对象面前,在一臂距离之内伴着强烈的闪光灯凝固其动作,记录对日常生活不加修饰的直接瞬间。艺术圈欣赏吉尔登,在1998年他荣幸地成为马格南图片社一员。

新的可穿戴摄影技术使我们可以更加隐秘地进行拍摄,但这完全不符合吉尔登的性子。迎面出现了一位画着浓妆、神情冷峻的女子,这正是吉尔登喜欢的题材。他拍了一张照片,对着她的背影喊到“我刚给你拍了幅照片。”但这名女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在纽约,为了保护言论自由和艺术创作只有,拍摄并展出陌生人的照片是完全合法的。但是在世界其它许多国家,这么做都存在隐私权方面的问题,新科技的出现也给这些法律问题造成了新的挑战。

吉尔德在人群中蜿蜒前进,不停地和陌生人交流,拍摄对他来说仿佛是一场激烈的对抗性运动。一位出租车司机无聊地靠在他黑色轿车的一侧。吉尔登快步走上前去,调整了一下眼睛,手指一按,拍摄完成。同样,这位司机也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吉尔登不喜欢这种隐秘感。“拍出好照片的不是相机,而是你作为人的整体存在,”他说。“你必须走到别人面前,尽可能地接近他们。就像罗伯特•卡帕说过的那样,‘如果你的照片不够好,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完全正确。”

吉尔登的作品反映了他童年在街头养成的无法无天的性子。他在纽约市威廉斯堡长大,当时那儿还没有被开发。他的父亲嘴上始终叼着雪茄,一双大手能直接拧紧螺丝,在他的二手轮胎店里干着不清不白的生意。布鲁斯喜欢玩篮球,所谓胜者为王,自然手段越卑鄙越好。

人潮汹涌,从他身边流过。“他们看上去都是一样的。纽约正变得越来越无聊,”他说。“看那边,那个无家可归的人脸长得很有意思,但是我不想拍他。再看看那边那个女人,她的妆画得就像个小丑。嗯,往这边看,这个妹子很不错。”

他挡在了这个妹子面前,这么介绍到自己:“我叫布鲁斯•吉尔登,我是个很有名的摄影师。”她点了点头。“如果你不信,我还能给你再介绍一个。”她笑了。“不不,不要笑,”他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她的后脖子上,把她的脸向下调了一点点。谷歌眼镜的一个大好处就是解放了他的双手,妹子听之任之。“很好,这个动作看上去很自然,”他嘴上说着拍下了照片。

“街头是一个大舞台,过客们都是演员,”他说。“这是属于我的剧本,我站在这儿就是导演。”妹子好好感谢了他一番。“大多数人都渴望被关注,”吉尔登接着说到。“我让她的一天变得灿烂。”

吉尔登的同事艾略特•厄维特和他正好相反,他悄无声息地从家里出来,走到了街对面的中央公园。身边经过的小狗总能吸引他的注意,他还沉浸在对几个月前自己家刚去世的特瑞的怀念中。

厄维特是一个看不见的世界级明星,作为一个艺术家,他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作品背后。他拍摄的小狗和人物的照片广为人知,几乎每年都有新的摄影画册出版。他已经拍摄了七十年的照片。“好多编辑都觉得我几年前就已经死了,”他笑着说到。

厄维特话说得不多——事实上他本就不喜欢说话——但是每句话都一语中的。他同样选择了自己的传统战场进行谷歌眼镜的试用拍摄。无论面对情侣、路人还是小狗,都同样是一张照片加一个笑容,然后又继续自己的脚步。有一只小狗出现在厄维特的面前,他弯下了腰开始安排画面构图。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小狗猛地一退,双目圆睁,厄维特自然按下了快门。这声响来自他的法宝,一个老式自行车喇叭,他总把这货系在自己的手杖——“艾略特的拐棍”——上面。

厄维特1928年出生于巴黎,他的双亲是犹太人,从苏联避居至此。他在巴黎和米兰长大,家人最常说的是意大利语。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全家人再一次踏上了逃亡的道路,这次目的地变成了美国。13谁那年,厄维特得到了一只小狗和一台相机,这两件礼物改变了他后面的人生。1951参军之后,他以摄影师的身份服役于德法两国,在此期间应传奇摄影师罗伯特•卡帕的邀请加入马格兰。他除了为广告、报纸和影展进行摄影创作之外,也拍摄一些纪录片,始终记录着他对世界的好奇与怀疑。

第一波的拍摄结束后,他们回到了厄维特在中央公园的工作室分享各自的拍摄结果。这间漆黑的房间对摄影史来说如同神殿,墙上和柜子里满是各种经典作品的原作。刚拍摄的作品被导入到电脑里,他们一起坐在显示器前检查今天的成果。五百万像素相机的清晰度很是让他们惊讶。

谷歌眼镜是否能让他们更加靠近被摄对象?“不是,恰好相反,”吉尔登这么认为。“它的视角更广一些,所以画面中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点儿。”厄维特附议。“另外,这屏幕也太小了一些,你很难用它来控制构图,”吉尔登表示,厄维特再次赞同。

谷歌眼镜用来收发邮件或者导航挺好,但实在不适合用来拍照,吉尔登表示。“这是个错误的工具,就好像拿着勺子喝汤。”“如果是无酵饼丸子汤的话我倒是常用勺子来喝,”厄维特打趣道。他们俩都是犹太人,这是他们民族的一道传统菜肴。

“我们很少有时间去了解这些技术,”吉尔登解释到。“如果你把我放在一个小岛上,或许一段时间之后我能弄明白如何发挥它最大的效果。”厄维特再次指出,“曼哈顿可就是个小岛啊。”两位大师就在这个小房间里相互打趣,聊着新技术带来的变化。

吉尔登重新回到了街上。一个半小时之后,眼睛内置的电池开始报警,于是只能用线连接着备用电池继续使用,右侧的镜架变得烫手起来。“看来我冬天里完全可以用这取暖,”吉尔登说。从他身边经过的行人侧目而视,开始讨论他这诡异的装扮。接下来吉尔登和眼睛的相处就变得不那么愉快了,天开始变暗,还下起了毛毛雨。尽管这并没有影响到画质,但吉尔登却无法对曝光进行手动调整,同时也意识到无法使用闪光的现实——强烈的闪光是他的标志性风格。当然更重要的问题还是这款眼镜只能拍摄横构图的照片,可是吉尔登最擅长的却是竖构图。

过了会儿,觉得口干的吉尔登坐下来喝了杯水。突然他发现身后有个西装革履的小帅哥正站偷偷躲在红绿灯边上拿着手机拍他。“我讨厌这些菜鸟,你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我不喜欢这样拍照,”吉尔登抱怨道。他叫来了这个小狗仔,两个人开始对着拍过来拍过去。

四十多年机不离手的工作经历让吉尔登闭着眼睛也可以玩转他的徕卡相机,所以相机不在手边总让他觉得有些失落。可穿戴相机或许可以让每个人体会到人机合一的感觉,但因为这些设备如此之小,每一项操作都必须依靠专门的动作才能完成。点头表示打开眼镜,眨眼表示拍照。人成为了相机的一部分,而脖子和眼皮则取代了开关与快门。对于年轻的数码爱好者来说这么做可能很有意思,但对于上年纪的人来说却并非如此。

吉尔登很讨厌被人呼来喝去,这是他之所以从事摄影行业的原因之一。而现在这台眼镜就成了骑在他鼻子上呼风唤雨的噩梦,逼着他做着种种扭曲的拍摄动作。“这些点头的动作让我觉得头昏脑涨,”吉尔登说,所以他更喜欢靠眼镜腿右侧一颗米粒大小的按钮进行拍照,但对于他的大手来说这个开关实在是太难用了。面对一群由年轻的计算机天才为他们自己设计的设备,这位街头导演感觉到它成为了自己的主人,而不是听凭他使唤。

“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用勺子吃饭的霸王龙一样,”这种做法实在是让他吃不消。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大胡子,他操着破烂的西班牙语和这个男人聊了一阵子,成功说服了他站在那儿当他的模特。随后,吉尔登整个身子侧了过来,试图改用竖构图进行拍摄。最后他干脆一把摘下了眼镜就好像使用相机一样把它举在了面前。“哥们别动,”吉尔登说完这句话接着还讲了个段子。“170年前他们给我用银版拍照的时候我也是像你这样一动不动的。”

厄维特在新的技术面前同样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他右眼视力不太好,但谷歌眼镜的显示屏又正好就在右边。“我很不喜欢被人注意,但这幅眼镜和相机或者电话比起来实在是太打眼了,”他说。

厄维特对于新技术带来的烦恼再熟悉不过。他尝试过彩色胶卷,出版过一本专门收录彩色摄影作品的画册“Kolor”,标题中的大写K是为了向柯达公司致敬。柯达在十九世纪末叶发明的简单易用的相机给摄影带来了彻底的革命,正如那句广告语所说,“你负责按下快门,其它的交给我们。”柯达公司在罗彻斯特的工厂倒闭时,厄维特亲自到场见证了这个历史时刻。他现在正学习如何使用的这台头戴相机,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面对同样的命运。

精疲力竭之后,厄维特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尽管他的腿开始隐隐作痛,但他的脑子已经构思好了下一幅画面。“只要你能保持冷静,你就能得到一切,”他说。虽然画面背景正好,但他还欠一点儿前景。“我希望前进里有一只大狗,后面是很多人的脚。”他东张西望,等了又等,但始终一言不发。最后,他期待的画面终于出现,大狗如约而至,光线恰到好处。咔嚓。

“谷歌眼镜很适合用来记录每天的生活,”他说。“这幅眼镜适合用来记录影像,但不适合拍照片。”他切断了眼镜和手机之间的无线连接,对于他看到的一切理论上别人也可以通过互联网实时查看这件事他还不是太自在。“我的客户会用这种方式时刻监视我的举动并且提出意见,”他说。“这就意味着更少的时间,更少的自由,还有更多的工作。”

或早或晚,可穿戴摄影总会出现在我们身边,哪怕不是以谷歌眼镜也会以其它设备的形式出现。无所不在的小镜头会使得每个人都有可能记录下发生在身边的每一个瞬间,甚至不需要手机或者相机也能做到。

1839年,画家达盖尔将摄影带到了这个世界,这种全新的创作形式能够直接用光自动绘制影像,即使是最没有艺术天赋的人也可以在其帮助下记录出栩栩如生的画面。随后,柯达相机出现在我们面前,它极大简化了影像创作的过程;再后来便是拍照手机的蔓延。现在,我们即将又一次面对新的影像革命,按快门不仅不需要动手,甚至也不需要动嘴。对于谷歌眼镜的用户来说,你只要负责眨眼,其它的交给我们。现在科学家已经在研究如何将相机与隐形眼镜集成在一起的技术。

测试让我们看到了可穿戴摄影设备带来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摄影师的未来,但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他的局限性。它代替不了摄影作品创作过程中最重要的那些元素,例如说耐心、坚持、自我表现的能力等等,这些也许是技术永远无法超越的。

厄维特取下了眼镜,把它们拿在地上,大约和小狗的视平线平齐的位置。他没有用语音方式释放快门,而是像对待自己的徕卡一样按了下快门键。在他面前,是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棵树很特别,”顿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到,“特瑞很喜欢在它下面撒尿。”

当特瑞还在的时候,厄维特有时候陪着它出来,会忘记自己的相机。没能记录下自己那些独特、鲜活的日常生活,对他来说是一种遗憾。如果每次出门身边的手表、眼镜或者别的什么物件里安了一台相机,能否给他带来些安慰?“不会,那些没有拍摄的,才是我最美好的瞬间。”

作者: Huang Yi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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