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国家地理的技术部门

几年前在拍摄关于珊瑚礁的专题时,水下摄影师大卫•杜比勒遇到了一个难题。一艘退役军舰将在佛罗里达西礁岛外海销毁并沉入海底,以创造一处新的人工珊瑚礁。杜比勒希望将一台相机安装在军舰的甲板上拍摄一系列静态影像,以延时摄影的方式记录军舰下沉的整个过程。但是考虑到安全因素,他只能从很远的地方操作相机。

“你没办法使用无线引闪,绝对不可能,”他解释到,因为这么做很有可能同时引爆用来炸沉军舰的炸药。

他把这个问题带到了《国家地理》的摄影工程部门。数十年来,这个部门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帮助摄影师们解决他们在拍摄中遇到的技术问题,拍摄对象有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天上飞的,而且往往过于危险、稀有,难以接近拍摄。

“贤治和大卫两个人商量了一下,然后说‘要不用马桶浮子吧?’于是他们把一卷电线和马桶浮子连在了一起,吊在船的一边。当船开始下沉,浮子飘起来带动电线,于是相机就开始拍摄。”这就是山口贤治和大卫•马修,国家地理工程部门仅有的两个员工。

这是一个神奇的解决办法,简约而不简单,反映了部门独有的创造性解决手段。虽说杜比勒一不小心把相机装在了炸药的附近,整个马桶浮子都被炸上了天,但总之它起到了应有的效果。最后杜比勒捡回了装在防水外壳中的相机,国家地理的读者们得以从甲板上一睹沉船的全过程。

“马桶里的小玩意儿最后促成了作品的成功拍摄,多么的不同寻常,”杜比勒说到。“只是站在那儿拍照远远不够,你必须运用你自己的想象力,超越看似不可能突破的技术限制。”这时就轮到摄影工程部门出场大显身手了。

“杂志的目标一直是拍摄人们前所未见的画面,”长期供稿人乔治•斯坦梅茨如是说到。“工程部门的那些人是《国家地理》的幕后英雄。”

现在由摄影部副主任肯•盖革直接领导的这个部门在其鼎盛时期工程师与技术人员曾有十数人之多,而现在只剩下了两个。马修原来是海军的电器专家,二十多年前加入《国家地理》;山口三十二年前加入,最初专门负责尼康相机的维护。据他说,他的水平完全是在已经退休的那些技术人员手下折磨出来的。

“我的原则很简单,永远寻找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山口说到。“我不希望用很复杂的一系列手段去解决问题。否则的话,如果在现场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那你能怎么办?”

《国家地理》的长期合作伙伴迈克尔•尼克•尼古拉斯最近的几个拍摄项目都多亏了山口和马修的鼎力配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美国黄石国家公园和坦桑尼亚塞伦盖蒂国家公园的狮子,该报道还在进行当中。“他是我们的大客户,”马修说。尼古拉斯口中在塞伦盖蒂国家公园创作的“每一张精彩作品”背后都有山口和马修的影子。

保罗•尼克伦最著名的是他在两极地区拍摄的北极熊、美洲灰熊、海豹等野生动物特写作品,他认为摄影师往往被手中的设备限制了他们可以拍摄的题材,而他的优势是有来自《国家地理》摄影工程部门的帮助。“你问自己,‘我想拍摄什么样的照片?’然后你回到这儿。你可以幻想出各式各样的照片,只要你能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他们就能帮你找到拍摄的方法。

他最经典的一幅作品是在一块浮冰下游泳的北极熊。那儿的水太冷,不适合潜水,何况还有与北极熊同游的风险。所以工程部门为尼克伦制作了一台装在防水罩中,通过吊杆操控的相机,尼克伦可以在冰面上使用计算机视频画面实时监控相机的取景。“他们给我提供了一套当时还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到的虚拟现实系统,”他说。

2012年,尼克伦凭借一副水下的帝企鹅照片荣获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年度野生动物摄影师的称号,而这同样归功于他的吊杆相机。他可以通过计算机在“最长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上获取来自相机的视频反馈,控制光圈、快门,调整构图,进行拍摄。从三十年前杜比勒要求他们制作一台能从大白鲨嘴巴里拍摄的机器之后,该部门就一直在完善自己的吊杆摄影系统。

除此之外,他们还制作了一些精妙至极的相机陷阱,使得尼克伦、尼克•尼古拉斯、斯蒂芬•温特等摄影师可以将相机直接扔在野外长达数日甚至数周,当狮子、老虎、狗熊经过时便自动拍摄照片。

以温特为例,2008年的时候他在印度北部拍摄雪豹。崎岖陡峭的地貌、高达数千米的海拔、夜间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使得拍摄极为困难,而且雪豹又是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他为了拍摄这组专题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使用了14个由摄影工程部门特别制作的相机陷阱。虽然最后他也才拍到了八张照片,但这些照片帮助他赢得了自然历史博物馆2008年年度野生动物摄影师的殊荣。

“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绝对不可能成功,”谈到摄影工程部门时温特表示。他使用他们提供的相机陷阱满世界拍摄大型猫科动物及其它陆生大型动物,目前他正在拍摄一组从西伯利亚到南非的大型豹类专题。“这些相机陷阱必须能抗得过高温、顶得住严寒、耐得过大雨,而它们顺利度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

设备的改进工作并非一蹴而就。当他最初开始拍摄的时候,他说,“我们习惯将配合相机陷阱使用的闪光灯直接装在塑料袋里,后来贤治说‘放在塑料筒里更好。’”于是工程部门迅速改进了整套系统的机械与链接补件,于是很快它们就能在亚洲的雨季中正常工作了。

经过这么多年,山口和马修终于找到了一款既性能可靠、又在成本承受范围之内的信号发射器,能无线触发与相机陷阱配套的闪光。“我知道他们需要无线引闪,但这实际上是一件非常花钱的事情,”山口表示。尼古拉斯指出,这不是从市面上随便买一款无线引闪就能直接使用那么简单的事情,“市面上的大多数设备都不是按照我们的拍摄环境需要而设计制作的。”

摄影工程部门改装了这些设备,除了让它们变得更加耐操之外,还延长了电池寿命。这些改进使得摄影师可以把它们在野外一放就是数周,省去了对于引闪线被动物们咬断的担心,并且能围绕一个相机陷阱布置多个闪光灯。和以往设备数量有限的有线连接方式不同,无线引闪能照亮整个环境。

尼古拉斯手头正在拍摄的项目据说是他在《国家地理》的最后一个拍摄工作——关于黄石国家公园的生态系统,他表示摄影工程部门对相机陷阱的改进使得摄影师能够在动物栖息地里拍摄出宛如博物馆布景般精美的作品。尼古拉斯更进一步将遥控相机与红外光摄影结合了起来,使用在不可见光环境下工作的相机避免了对于动物的干扰。“拍摄有些动物时,你没有办法使用光线,所以整个拍摄系统要伪装成完全不存在一样。”

黄石公园的拍摄项目中最特别的挑战就是拍摄狼群,这是一种极其精明的动物。在塞伦盖蒂的上一个拍摄项目中,尼古拉斯使用机器人相机和无人机成功拍摄了许多精彩的狮子照片,但在美国国家公园里使用无人机是违法的。尽管公园管理部考虑到尼古拉斯的作品对于生物学家研究项目的帮助最终允许了他在园区使用无人机,但出于对狼群的关心,管理部门对他使用遥控相机监视狼穴的行为进行了严格的限制:相机必须位于狼群的可解除范围之外,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或光线,不能使用任何连接线,而且尼古拉斯安装相机后至少过去三个月才能检查它们的工作状况。

为了满足他们的要求,尼古拉斯又一次找到了山口。山口告诉他,同样拥有自己的独立工程部门的《国家地理》研究组在阿肯色周拍摄象牙喙啄木鸟的时候制作了一套能满足这些要求的遥控拍摄系统。遗憾的是由于这种鸟类是否已经灭绝依旧存疑,这次研究项目最终一无所获。

尼古拉斯计划在今年春天前往栖息地安装这些遥控相机,并在初夏的时候检查拍摄结果。他希望能拍摄到一些成狼与狼崽之间充满温情的亲密影像来支持关于是否需要向黄石公园重新引入狼群的讨论。如果遥控相机能获得政工,“那么这些影像将会为研究者以及媒体提供极其重要的视角。”他关于黄石公园的这篇报道预计将刊登在2016年五月的《国家地理》杂志上。

尼古拉斯的上一篇报道刊登在2013年八月的《国家地理》杂志上,这篇关于塞伦盖蒂国家公园狮子的报道广受好评,而照片工程部门同样是其幕后英雄。“如果我用长焦镜头手持拍摄这些作品,那么全世界早就已经对此司空见惯,”他说。所以他希望近距离地拍摄发情期的狮子,整个项目用到了一台被彻底改装的陆虎汽车以及若干遥控拍摄车及无人机。

陆虎的结构性改装由非洲那儿的陆虎专家完成,剩下的担子则全部交到了摄影工程部门头上。提到寻找解决方案的过程马修表示,“有时候我们需要在错误中寻找答案,有时候则全靠机械设计就能解决。但所有解决方案都需要面对这些基本问题:哪种拍摄平台最为适合?相机如何触发?我们必须全盘考虑整个过程——相机如何获取影像并将其传送回摄影师,然后由他们调整构图并进行拍摄。”

“根据拍摄环境和条件的不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使用了许多不同的技术,”马修接着说到。尽管工程部门看似一个五金店,什么东西都必须他们自己从头制作,但实际上大多数解决方案都起源自他们在市面上直接买到的设备,并在不断改装的过程中渐渐完善。

马修说,类似于无人机这样的先进技术,一旦它们以可承担的价格进入民用市场,他们就会试着将其与专业摄影器材结合在一起。

为了从他们的视角拍摄狮子,工程团队购买了两台六百美元的遥控车。退休即被返聘的工程部雇员瓦尔特•博格斯花了将近一年时间为它们装上了摄影机、摄像机以及红外灯光,这样一来尼古拉斯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能拍摄到狮子们的动作。在WIFI的帮助下,他可以通过监视器在路虎车里使用电脑安全的操作相机。

第三天,尼古拉斯就用遥控车拍摄了一幅精彩的作品。但遥控车的续航时间和离地高度最终还是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于是他说服《国家地理》杂志购买了一台重达四十斤的履带机器人。

无人机拍摄也是个问题。尽管今天无人机摄影已经变得非常普遍,但在2011年尼古拉斯开始拍摄项目的时候还没有可挂载专业摄影设备的民用级无人机。马修说,虽然当时也有一些流行的飞行器,但一来震动太大,二来只挂得住小数码,“照片质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摄影工程部门尝试了各种改装办法,包括调整旋翼的尺寸和方向、增加马达、拉长旋臂、调整减震设备等等。最终,他们成功让无人机带着佳能5D飞上了天空,尼古拉斯使用它拍摄了一些大场面。这些摄影工程师们就是这样将新兴技术推向极致并为摄影师服务的。

在大型拍摄项目之间的空荡里,马修和山口也在不断研究能改进相机吊杆、拍摄陷阱、无人机等其它已有器材的新兴技术。马修说,他一直在寻找新的微电子芯片以帮助设计师更好的从远距离控制相机及其它器材,“很多情况下我们都在和时间赛跑,每次关起门来我们就开始自己问自己: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

相机、闪光灯和其它器材的供电问题也是山口和马修头疼的大问题。为了节约设备在恶劣环境下的电力消耗,他们对一切设备的睡眠模式都了如指掌。在我们采访山口的时候,他正在研究如何将一款闪光灯改造为锂电池供电,大幅缩小设备的重量与用电量。

但是让许多《国家地理》的摄影师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为杂志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团队如今却前途未卜。由于部门预算缩水,人员已经被大幅度精简,而未来随着印刷市场的低迷仅有的两位员工去留也成为问题。

“我能拍摄出这些作品全靠他们,我真的爱死他们了。他们不能走。没有了他们,《国家地理》也就不是《国家地理》了,”尼古拉斯强调到。“如果有人最终发现了象牙喙啄木鸟的存在,那么你也得有人想办法怎么拍啊。”

杜比勒说,“无论市面上提供的设备有多么神奇,摄影师们总是能提出更高的要求,这也就意味着摄影工程师们永远不会退出这个行业。”

但最终能决定这个部门未来的,依旧是管理者,而不是摄影师。当我们问到关于这个部门的前景时山口告诉我们,“如果你知道答案,请告诉我。”

作者: Huang Yik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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